
冷冻面团的质量判定,长期靠解冻后的测量:解冻损失多少、质构怎么样、比容掉了多少。这套指标本身没问题,问题是它们测的都是一个已经走完整个冻融循环的体系。冻结时冰晶造成的机械损伤、解冻时融水回吸失败造成的持水力下降、蛋白质在两次相变之间的构象重排,全部叠加在同一个读数里。

想知道劣变主要发生在哪一步,解冻后再测是拆不开的。河南农业大学食品科学技术学院与农业农村部大宗粮食加工重点实验室的这项工作,把测量节点前移到了冷冻态:用带温控探头的时域核磁在零下 30 ℃直接采集未冻水信号,用冷冻冷台共聚焦看同批样品的网络形态,再与解冻后的流变、解冻损失、分子指标逐一对照。它的价值不在某个具体数值,而在划出了核磁判据的能力边界——冷冻态 T2 与面筋网络损伤的相关系数 0.92,而未冻水含量与解冻损失只有 0.58。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读,比单看 0.92 有用得多。
01.解冻后再测,测不到冻着的时候
冷冻面团劣变的经典解释是冰晶的结晶与重结晶:冻结时冰晶成核长大,冻藏期间温度波动让小冰晶消融、大冰晶增粗,持续对面筋网络施加机械应力。机制写得很清楚,但支撑它的证据大多来自解冻后的观测。解冻后看到的孔洞、断裂的网络、下降的持水力,有多少是冻结期造成的,有多少是解冻时融水冲刷造成的,无法拆解。
这一环缺失带来两个实际后果。工艺上,若损伤主要在冻结期形成,控制重点该放在冻结速率与冻藏温度稳定性;若主要在解冻期形成,就该调解冻程序。判据上,若冷冻态参数已能反映结构状态,就不必每次解冻再测,对配方筛选、货架期跟踪这类需要重复追踪的场景,省的是效率与样品消耗。
02.四条结论与一条边界
冷冻态只剩一个峰。 零下 30 ℃下该面团只剩单一质子群,T2 落在 0.49 至 0.74 ms。冰的质子弛豫太快,落在采集窗口之外,能测到的只有尚未冻结、被网络与冰晶空间共同束缚的那层水。
冻融使水更自由、更少。 三组一致出现 T2 变长、未冻水占比下降,过量水组最剧烈。
四个尺度同步劣化。 共聚焦看到蛋白面积占比、交点数、平均长度下降,孔隙不均匀度上升;分子层面游离巯基增加、α-螺旋减少、氢键减弱、疏水作用增强;宏观层面储能模量下降、损耗角正切上升、解冻损失增加。方向完全一致。
46% 加水量的冻融稳定性最好。 8 次循环后,T2 增幅、未冻水降幅、平均蛋白长度降幅、储能模量降幅四项均为三组中最小。
边界:单一商业面包粉(蛋白 12.50%、湿面筋 30.48%),未加改良剂;温度只做零下 30 ℃一个点,与工业冻藏的零下 18 ℃差十余度;淀粉被明确排除在考察之外,只当”面粉基质的一部分”处理;所有相关性来自同一批 15 个样品点,没有独立验证集。
03.研究怎么做?
原料是郑州金苑的商品面包粉,黄淮海麦区小麦。最佳加水量由粉质仪按 AACC 54-21 定,达到 500 FU 稠度需吸水 46%,记为 HC;上下各取 40% 与 50%,代表低水合与过量水合。冻融程序为零下 30 ℃冻 22 小时、25 ℃与 70% 相对湿度解冻 2 小时,算一个循环,取 0、2、4、6、8 次,共 15 个处理组合,每个 4 g 面团、三次重复。
核磁用苏州纽迈 NMI20-060H-I(¹H 21.44 MHz、0.50 T),温控覆盖零下 50 至 25 ℃、稳定性 0.10 度,另用光纤传感器独立测样品中心温度。T2 用 CPMG 序列采集,原位测量的样品直接在探头内冻结、平衡后测。

未冻水定量的依据是固体组分的 T2 远低于死时间、信号可忽略。因为温度会影响信号强度,需先在正温区建顺磁标定线,再外推到零下 30 ℃得到”假想总峰面积”A0,未冻水含量为实测峰面积与 A0 之比。共聚焦配 Instec 冷台,罗丹明 B 标记蛋白,零下 30 ℃冷冻切片 30 μm,图像二值化后用 AngioTool 量化四个指标。解冻后另测流变、解冻损失、游离巯基、二级结构与非共价作用作对照。
04.逐图解读
图 1 与表 1:单峰这个”少”,本身就是信息

图 1 不同加水量冷冻面团在冻融循环中的水分分布变化。(a)(b)(c) 分别对应加水量 40%、46%(HC)、50%,每图含 FT0 至 FT8 五条曲线;横轴 T2 弛豫时间(对数坐标),纵轴信号强度。原图引自 Food Chemistry, 2026, 532: 151584。
每个冻融节点只有一条单峰曲线,峰位落在 0.5 ms 附近,峰窄而对称。常温面团在同类谱图上通常能看到两三个峰,对应强结合水、弱结合水、自由水;零下 30 ℃下这些分群全部消失。
单峰不是仪器分辨力下降,是样品里的水被物理筛选了一遍。自由水与大部分半结合水已结晶为冰,冰中质子衰减太快,在回波序列开始累积前就衰减殆尽,仪器等于看不见。剩下能进入窗口的,只有被面筋表面氢键与冰晶间隙双重约束的那层水。峰窄、T2 短,说明它的活动空间被压得很死。曲线随冻融整体右移、峰高下降,三组在 8 次循环内的变化均显著。
表 1 不同加水量冷冻面团在冻融循环中的 T2 值与未冻水含量(据原文 Table 1 重排,均值,n = 3;大写字母表示同一冻融次数下加水量间差异,小写字母表示同一加水量下冻融次数间差异,p<0.05;标准差与峰面积原始数据见原文)

由公式反算可知,同一加水量下五条记录的 A0 完全恒定:40% 组 26 213.7、HC 组 30 912.2、50% 组 32 481.6。这说明 A0 是按加水量建立的标定线,不随冻融次数变化。同配方内纵向比较分母固定、变化干净;跨加水量比较时,比如”40% 的未冻水 48.76% 最高”,分母本身就差约 24%,百分比不能当等基准的绝对量读。
图 2:暗区里的冰的痕迹

图 2 不同加水量冷冻面团在冻融循环中的面筋网络结构变化。(a) 冷冻态共聚焦荧光图,红色为罗丹明 B 标记的蛋白,暗区为成像前被冰晶占据的空间,箭头指示代表性孔隙,标尺 100 μm;(b) 二值化结果,供 AngioTool 量化。3 行对应 40%、46%(HC)、50%,5 列对应 FT0 至 FT8。原图引自 Food Chemistry, 2026, 532: 151584。
冻融之前,三组的网络形态就已经分得很开。46% 组是细密连续的丝状网络,孔隙小而均匀;40% 组是大片团块,红色区域叠在一起,丝状结构明显偏少;50% 组最特殊,粗大条带状蛋白束夹着大片黑色暗区,即使在 FT0 也结构很不均一。
随冻融推进,三组暗区都在扩大。量化上,蛋白面积占比、交点数、平均蛋白长度全部显著下降,孔隙不均匀度(lacunarity)全部上升。平均蛋白长度降幅分别是 40% 的 34.19%、46% 的 26.99%、50% 的 37.74%;50% 组的蛋白面积占比在 FT8 掉到 29.95%,是三组中唯一跌破 30% 的。
罗丹明 B 只染蛋白、不染冰,所以荧光图上没有信号的地方,就是成像前被冰占的空间。孔在变大、分布越来越乱,说明冰晶在冻融中持续长大。研究引用 Ostwald 熟化来解释:温度波动时大冰晶以消耗小冰晶为代价生长,这正是冻藏温度不稳定造成损伤的经典路径。
这一步是两步推理,不能当直接观测。 暗区等于冰占位、孔大等于冰晶大。第一步有两个替代解释没被排除:冷冻切片时面团质地脆,机械撕裂会在荧光图留下暗带;切片过程中冰的局部升华或融化也会造成空洞。用同一套切片参数控制是合理设计,但只能保证组间可比,不能保证绝对值等于原位冰晶尺寸。
lacunarity 这个指标容易读反。 它描述的是孔分布的不均匀度,不是破碎程度。46% 组 FT0 的 lacunarity(8.46×10⁻²)反而高于 40% 组 FT0(6.85×10⁻²),但论文认定 46% 的初始结构最好——40% 水化不足、网络成团、孔小而密且尺寸接近,不均匀度天然偏低。所以它必须与蛋白面积占比、交点数、平均长度合看,单独拿某一组的数值判优劣会翻车。
图 3:分子层面的同步松动

图 3 不同加水量冷冻面团在冻融循环中非共价相互作用的变化。三个子图对应 40%、46%(HC)、50%,横轴 FT0 至 FT8,纵轴可溶性蛋白(mg/mL);橙色为离子键、绿色为氢键、紫色为疏水相互作用。原图引自 Food Chemistry, 2026, 532: 151584。
三个子图结构一致:疏水作用始终最强(0.29 至 0.40 mg/mL),随冻融上升;氢键持续下降,40% 组约从 0.115 降到 0.070 mg/mL,46% 组从 0.135 降到 0.090,50% 组从 0.110 降到 0.075;离子键始终最弱(0.03 至 0.09)。
二级结构与之呼应:α-螺旋单调下降,三组分别降 42.20%、37.04%、45.87%;β-折叠升 9.54%、12.42%、10.69%;无规卷曲升 31.25%、27.84%、31.90%。游离巯基三组全部上升,40% 从 3.76 升到 5.61 μmol/g,46% 从 3.18 升到 4.72,50% 从 3.41 升到 5.03。
三组指标指向同一件事:二硫键被切断,网络共价骨架的交联点在减少;α-螺旋减少、β-折叠与无规卷曲增加,意味着有序构象向无序与聚集态转变;氢键减弱、疏水作用增强,说明蛋白展开后埋藏的疏水残基暴露出来。这是蛋白变性展开的典型指纹。它也能反解释核磁——氢键是水与面筋结合的主要形式,氢键网络被削弱,水与蛋白的亲和力下降,这部分水转入未冻相、活动性上升,正对应 T2 变长。
论文讨论提到 40% 组”显示最大的游离巯基增幅与最显著的 α-螺旋损失”。从数据看,游离巯基相对增幅三组是 49.2%、48.4%、47.5%,差距不到两个百分点,在三次重复的误差内很难算实质差异;而 α-螺旋降幅 50% 组(45.87%)实际大于 40% 组(42.20%)。40% 真正突出的是起点绝对值最高(3.76 对 3.18 μmol/g),即水化不足的面团在冻融开始前二硫键网络就更松散,反映的是初始状态差,不是劣化速率差。
另外,这些分子指标都在冻干粉上测,而冻干本身是一次脱水应激,会改变蛋白构象与聚集状态。数据是”冻融 + 冻干”的合成结果,组间比较成立,绝对数值不宜与未冻干样品对标。
图 4:解冻之后才测得到的流变

图 4 不同加水量冷冻面团在冻融循环中流变学性质的变化。3 行为储能模量 G′、损耗模量 G″、损耗角正切 tan δ,3 列为 40%、46%(HC)、50%;横轴频率 0.1–100 Hz。原图引自 Food Chemistry, 2026, 532: 151584。
全频段内所有样品的 G′ 都大于 G″,说明即使 8 次冻融后面团仍保持类固体的弹性主导行为,没有结构整体崩溃。随冻融推进,G′ 与 G″ 同步下降、tan δ 上升。50% 组在 1 Hz 处最完整:G′ 从 2292.59 Pa 降到 918.41 Pa,G″ 从 1139.01 降到 554.64,tan δ 从 0.49 升到 0.61。
1 Hz 处 G′ 降幅为 40% 组 61.70%、46% 组 51.75%、50% 组 59.94%,46% 保留率最高。G′ 下降表示弹性网络强度减弱,tan δ 上升表示黏性贡献占比提高,两者同步说明网络连续性受损、交联密度下降。
要提醒一句:流变条件是 25 ℃、应变 1%,样品已经完全解冻,与零下 30 ℃的核磁不属于同一物理状态。两者的一致性是跨状态的一致,读起来容易顺口说成”原位流变”。另一点可对照:按 T2 的绝对水平排,50% 始终最高,却不是 G′ 降幅最大的;按相对增幅排,40% 的 +26.5% 最大、G′ 降幅 −61.70% 也最大,排序才吻合。所以”T2 越高、G′ 降得越多”只在同起点内部的相对变化意义上成立。
图 5:解冻损失,量级很小但方向明确

图 5 不同加水量冷冻面团在冻融循环中的解冻损失。横轴冻融次数(2、4、6、8),纵轴解冻损失(%),三条线对应 40%、46%(HC)、50%。FT0 未经冻融,无数据。原图引自 Food Chemistry, 2026, 532: 151584。
三条线全部单调上升:40% 从 0.42% 升到 1.60%,46% 从 0.55% 升到 1.75%,50% 从 0.72% 升到 2.94%。50% 在每个节点都最高、斜率也最陡,8 次循环内增幅约四倍;40% 与 46% 靠得很近,FT8 时只差 0.15 个百分点,误差棒接近重叠。初始加水量越高、可冻结水越多、冰晶长大带来的机械损伤越重、解冻时回吸融水的能力越差,损失越大——这个排序与核磁、共聚焦、流变的结论完全一致。
两点要保留。其一,绝对量级很小,8 次循环后最大也只有 2.94%,对 4 g 实验室样品已接近称重精度边缘,直接换算产线损耗会显著高估。其二,40% 与 46% 的差距落在误差范围内,”46% 的解冻损失优于 40%”证据不足,能成立的只是”46% 明显优于 50%”——摘要里”46% 最稳定”的排序结论,在这一项上只对 50% 成立。
相关性:0.92 与 −0.58 必须分开读
正文报告了六组 Pearson 系数:冷冻态 T2 与 lacunarity 0.92、与 tan δ 0.92、与蛋白面积占比 −0.89、与游离巯基 0.81、与疏水作用 0.77;未冻水含量与解冻损失 −0.58。
0.92 说明同步,不说明因果。 15 个点来自 3 个加水量乘 5 个冻融节点,T2、lacunarity、tan δ、游离巯基全部随冻融次数单调变化,因此必然高度相关,这是共同时间趋势导致的共变。四组技术方向一致这件事有价值,它把”冷冻态核磁能看到结构劣变”从推测变成了有数据支撑的判断;但要支撑”T2 能跨体系预测结构状态”,需要在冻融次数固定、仅配方变化的子集内做分层检验,并给出独立验证集与误差界,正文没有做这一步。
另外两层要打折扣。一是样本独立性:15 个均值点未报告置信区间,也没说明用的是均值还是 45 个原始值,若按后者算显著性会被严重高估。二是共线:T2 与未冻水出自同一次采集,lacunarity 与蛋白面积来自同一次二值化,tan δ 与 G′ 来自同一次扫描,所以”与多个独立指标强相关”这个说法并不严格。
−0.58 反而更有用。 它明确划了一条线:冷冻态的水相分配只能解释解冻损失的一部分变异,其余来自受损网络对融水的回吸能力、淀粉状态、样品几何。研究团队的处理是恰当的——把未冻水定位为与 T2 并列的补充描述量,并写明称重法不可省。拿冷冻态核磁判结构可以,拿它替代解冻损失不行。
05. 能用什么,不能拿它干什么
对配方与工艺的含义。 在 40% 至 50% 区间内,加水量与冻融稳定性不是单调关系,46% 附近存在最优区。过低时面筋水化不充分、网络成团且连通差,冰晶一膨胀就断;过高时可冻结水多、冰晶长得大,而且这个劣势在冻融之前就已体现在结构上(FT0 的 lacunarity 已达 12.34×10⁻²、蛋白面积占比仅 41.69%)。靠多加几个点的水去求软求延展,代价是冻融稳定性的系统性下降,而且这个代价不会在新鲜面团上暴露。
两件配套别省。 一是仪器门槛:探头要能稳定控温到零下 30 ℃甚至更低,要有独立光纤测温确认样品中心实际温度,序列参数的设计将冰信号排除在外,还要做顺磁标定。常规只能测常温样品的台式机做不了这件事。二是共聚焦:核磁看水的状态,共聚焦看网络形态,两者不是互相验证,而是各描述同一体系的不同侧面,合起来才完整。
06.结语
这项工作最值得记住的不是 0.92,而是研究团队对 0.92 的处理方式。拿到一个很漂亮的相关系数,没有顺势写成”冷冻态 T2 可作为质量判据”,而是同步报告了 −0.58,把冷冻态核磁定位成“给解冻后分析补一块拼图”,而不是来替它下结论的。
摘要最后一句用的是 can provide information associated with gluten network integrity,associated 这个词保留了关联而非因果的分寸。
对使用方来说,这带来一个清晰的分工:判面筋网络的结构状态,冷冻态 T2 可以承担;判产品最终会不会出水、出品率会不会掉,称重法与解冻后测试仍不可省。两者是并行,不是替代。
冷冻面团行业长期在”解冻后测”的框架里做优化,配方调整的效果都要经过一次相变才能看到,反馈链条长、噪声源多。把测量搬进冷冻态,等于把链条缩短了一节。这条路能不能走通,取决于能否在更多粉种、更多添加体系、更接近产线的温度条件下把关联稳定下来。
文献信息
Wang Shujing, Tang Ning, Ji Shengxin, Li Huipin, Ai Zhilu, Yang Yong. In-situ VT-NMR and VT-CLSM reveal water-gluten interaction dynamics during freeze-thaw: From post-thaw inference to real-time monitoring. Food Chemistry, 2026, 532(Pt 3): 151584. DOI: 10.1016/j.foodchem.2026.151584
作者单位:河南农业大学食品科学技术学院;农业农村部大宗粮食加工重点实验室;国家速冻米面制品加工技术研发专业中心;河南省冷链食品工程技术研究中心;商丘师范学院生物与食品学院。基金:国家重点研发计划(2021YFD2100200 / 2021YFD2100204)、河南省科技攻关项目(262102110149)、河南省自然科学基金(2623004204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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